【毒埃/毒艾】猛药

呜呜呜神仙入毒埃啦(つд⊂)好吃到哭泣

暴力仓鼠x:

一发完/♂♂♂我要把禁欲进行到底




猛药




    艾迪穿过玻璃舞池,闯入长长的走廊。光块从旋转频闪中飞了出来,在布满霉迹的墙上一闪而过,像是一群捕猎的水母。


    “我是火焰,我是水……”音乐声有整流杂音。他们用的功放机电容太小,变压器绕组隔离不足,使得本来轻快的鼓点也染上了吱吱的噪音,沙哑的镲声伴随着木吉他的金属音,令他想起割机锯齿下的火花。


    这里的软包门上装着圆皮钉。一些门框上只挂了帘子。女孩儿们的内衣镶嵌亮片,大腿滑得反光。她们在桌子上摇晃着,有如精致的水晶杯子。她们的头发是杯子里的酒,白兰地,或龙舌兰酒。男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,也不是太着急抓住杯子腿。这是他们的地盘,没人能夺走他们的财产。


    艾迪冲进包房的同时,毒液冲出他的胛骨。一波光点跳到它身上,仿佛有一小颗白矮星在艾迪背上爆破了。它迅速覆住艾迪全身,拥着他跳上桌子。杯子碎了一地,酒气扑面而来。他扼住一个男人的脖子,鼓点盖住了颈椎的断裂声。男人的脸皮抖动了一下,下巴撞上锁骨,四肢软了下去。女孩儿发出一声惊叫,甩掉高跟鞋就跑。艾迪转过身来,毒液用刺攮穿了一个企图逃跑的男人。枪手冲进屋子——


    一刻钟后,六个人落在地上,各个儿缺胳膊少腿,像是被孩子虐待过的塑料玩具,没有一个还保持着断电前的姿态。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叫喊,人流正泻出酒吧。空酒瓶在舞池里滚动着,音乐还在继续。一个人活着的人躺在沙发上,歪头看着他们。艾迪看了看他,感到有些荒唐——他的衣领上沾着酒迹,西裤没有拉上拉链。枪离他的手不到三十公分远,但他一点要自保的意思都没有,他就像个疯子,对着一个外星怪物不停地傻笑。


    目光落在桌上,艾迪不由一愣。一只金属盘子里盛着荧光的粉末,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花哨的海洛因。“还剩一个……”毒液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,“为什么不除掉。”


    艾迪没有回答它,还在看着荧光粉末。这不一定是传统类型,也可能是添加了色素的黄酮类化合物。这里的人刚刚都吸食过它,所以他冲进来的时候,他们毫无反抗能力,甚至没想起叫手下进来。


    一颗子弹被黑色流体兜住,眨眼就嵌入了墙。毒液从艾迪的颈部钻出去,缠住一个闯入者的脖子。艾迪回头的时候,看见他像只空口袋一样软倒在地。


    “艾迪,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……他们都吸了这个。”


    毒液没有出声。它还不知道艾迪今晚为什么到这儿来。他答应让它吃一个人,于是它同意来了。现在,夜宵都以诱惑的姿势摊在地上,像是金属盘子里的自助餐。它又馋又饿,但它对艾迪满腹怀疑。三个月以来,他还是第一次准许它吃人。这令它兴奋不已,也叫它惴惴不安。他随时可能变卦,也可能事后翻脸,他多次强调“吃人”是他的底线。它暂时还不想触犯他,它找遍了全宇宙,才选中这么一位健康温顺的寄主。


    “我饿了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等等,”艾迪打了个手势,又把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人,“你们老大呢?”


    “他不在这儿,他在哥伦比亚,在墨西哥,在西班牙,在佛罗伦萨……”瘾君子笑了起来,牙缝儿里直喷吐沫。他没来得及闭嘴,血就染红了他的牙。


    “该我了。”毒液说。


    “等下。”艾迪走到沙发前坐下,端起那盘粉末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……这能叫他们升天。美国有四千万人一年消耗上百吨毒品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东西不要钱的吗?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
    “你说的,这里什么都要钱,而钱很难弄到。我没有一次吃饱了巧克力球。”


    艾迪用刀片搅拌着粉末:“这东西每年在美国的销售纯利,就有上千亿美元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多少……巧克力多少钱一板?”


    “呀,你不能把什么都换算成巧克力来想,知道吗?如果按照这个算法,一条五百克重的巧克力就等于一百几十分之一个人了,不是这样的,一万条巧克力也顶不上一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人是高贵的,巧克力是低贱的。”


    “那这玩意是高贵还是低贱?”


    “它是总统……女皇……奴隶主。”


    “那破盒子里叫特*普的是谁?”


    “不说了……”艾迪不想把这种对话继续下去,他对毒液连珠炮一样的提问方式有心理阴影。眼前,这滩晶莹的粉末引诱着他,他心里升起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。


    “我想试试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觉得这不太好,”毒液说,“你看刚刚那些人都是废人,而且他们的气味儿不像其他人那么好,我知道他们应该是什么味儿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吃人,我吃这个,”艾迪说,“我过去不沾这玩意儿,因为它有害。现在,反正你能修复我的神经,我想试试。”


    毒液陷入了沉默,似乎是在思考“交易”条件是不是足够划算。


    “就一次,一会儿我爽完了,你随便吃几个。”说完这话,他不等毒液回应,就把鼻子对准了桌上的粉末……他的瞳孔在一回收缩后猛然放大,角膜纤细的纹以散射式急剧扩张,似要占据整个瞳仁。药力达到神经受体,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放松下去,器官平滑肌慢慢地舒张了,他的手脚如同给有磁性的东西吸在了沙发上。


    他往后一仰,感觉自己陷入了云彩。时间慢了,玻化砖的石纹流动起来,他嗅到了清新的雨味儿。光点儿纷纷落下,他看清了它们的形和来去。它们轻轻地贴在他的手臂和脸颊上,给他带来凉爽的感觉。他张开嘴深吸了口气,然后眯起眼睛,等待他的理解改变目所能及的一切。软包门上的圆形皮钉变成了一个个胞体。空间失去了里与外,他消融了,身体与周遭的事物融合在一起,他不需要再观察任何一样,就能得知它们的全部内涵。他能感受到,自己血液里也有种胞体,一种程序,能作用于髓鞘,让多巴胺喷涌,突触绽出火花。他兴奋、散漫,渐渐沉入快乐。此刻,就连臭秽的酒和血也能让他感到兴奋。


    从艾迪吸入粉末开始,毒液就钻出了他的指缝。它从他的上百个地方快速地钻出来,紧紧地缚住他的身躯。它被他体内的变化吓到了。那东西一进来,艾迪的大脑感觉区就活跃起来,突触变性,神经细胞似将胀破。然后他的肌肉开始产生坏死反应——不是真正的坏死,但和人类被毒蛇咬伤的反应很像,他的胶质细胞产生了变异,蛋白开始向酸性毒素转变。它在他身上寄生三个多月了,还从没见过他有这种反应。


    它想要抢救他,却不知从何下手。那种物质作用到他的组织上,他的细胞纷纷变成了它没见过的模样,大片大片地坏损,可它又不敢冒失地替换它们。还有那东西……从微观角度上看,它就像是能够侵入脑细胞的寄生虫,在钻进来以后,立即抢占了他的多巴胺分泌系统。


    “艾迪……”毒液着急地问,“你怎么了?你为什么要服毒?”


    艾迪感到自己的气管里流淌着液体,可他不觉得窒息。他知道毒液平时都呆在什么地方了,那可都是他的私密部位。


    “……快进我脑子,感受下……”


    “什么?不,艾迪,快醒醒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在火里,在水里……”艾迪看见自己的声音在周围飘散着,像是一群透明的精灵。他每吐出一个词,词的意义就会化成生动的场景,“我是火焰,我是水……哈哈,哈哈哈……快来……来里面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地盘,艾迪,你是我的宫殿,我的车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我是城堡,我是高塔,我镇守你的财宝,你是我的财宝……”


    “艾迪,你疯了吗?你醒醒!”


    “我高潮了……噢,它让我上天了……”艾迪的身子滑倒了。


    他抬起手臂,手指在半空中划过,画出一条条彩带,他的关节和指肚都在发光,“我现在就要死了,毒液,我要死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!艾迪!”


    “我要融化了,我要死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胡说!艾迪,你到底怎么了?”毒液一股脑钻回艾迪身体内,试图让他恢复正常。可是他的细胞都变成了圣诞铃铛,只要一碰就会铛铛乱晃。它慌张地四处游动着,却找不到“毒”到底藏在哪里。


    “我们一起……进到我脑子里来,看看我……这就是上帝给我的……你也是,你是我的宝剑,我的兄弟……它是我的战果……我好爽。”


    “醒醒!我们该走了!”


    “带我走吧,我们去埃及……我要在法老王的王座上吸粉儿……我要吸全世界的粉儿……”


    “艾迪,我要把你带回去了。”


    “带着我们的战果,我们一起走,远走高飞,世界是我们的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操。”


    


    第二天。


    艾迪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,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。汽车的笛声迅速地消失了,电光闪过,雷声轰响窗框,一波雨水泼向窗户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还以为自己置身于热带雨林的旅馆里。他继续躺着,缓了缓神儿。昨晚的事情像是拼图的碎片,在脑子里自动组合起来,他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,但没有吸毒后的记忆。在他忆起那种绝妙快感的同时,就感到胸腔中一阵窒闷。他不是火焰和水了,他落到地面上了,现在他又需要呼吸了,这可真糟糕。


    毒液不知道他已经醒了,还在他身上慢慢爬动着,从他的小腿缠到胸口,又悄悄钻回他的锁骨背面。他掀开被子,爬下床去洗了个澡,然后打开冰箱,发现层板上有四五团巧克力包装纸,他拿着咖啡转过身来,又看见纸篓里装满了螃蟹壳和牛排包装袋。


    他喝了口咖啡,拉开椅子坐下,有些难为情地说:“对不起,昨天让你挨饿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不是重点,艾迪,”毒液的语气听起来是平静的,但艾迪知道他肯定有点儿生气,“你昨晚差点杀了你自己。”


    “没那么严重,我吸了一小口而已。你感觉到那些反应都是正常的,人吃那东西都会有那种反应,也不会因为吸它立刻就死。”


    “不,那其实很严重,艾迪,你干嘛要那样干?”


    “不是我,是大家都那么干,昨晚你看见了,那些人都那么干。”


    “人类为什么那么干?”


    “那让人类快乐。”


    “但那会害死他们。”


    艾迪想了想,没有直接解释毒液的疑问,而是问:“你知道我做的梦吧,你观察过吗?”
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你不是说那是你的隐私吗?”


    “那就和美梦一样,我昨天很快乐。谢谢你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不会再那么干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不会的,我昨天害得你没有吃饱,一会儿我去上班,然后去便利店再买些东西喂饱你。未来的一个礼拜我们晚上哪也不去了,就呆在家里看电视,算是放假。”


    “我很担心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感谢你这么关心我,”艾迪对着书立旁边的镜子摆了摆手,严肃地说,“没有下次了,放心吧。我是个好人,你也是。”




    翌日八点。


    水沟的栅栏冒着白烟,巷子里又湿又冷,废旧的楼基上布满了青苔,每个窗口都黑洞洞的,铸铁梯子像蜈蚣一样攀向楼体高处,黄褐色的渗水痕迹从窗户的贴脸下蔓延到地沟里。


    “我们为什么来这里?《美国偶像》要开始了。”


    “那种节目没悬念的。”艾迪在路沿石上搓掉鞋底的口香糖,把手插进帽衫的口袋,然后缩着肩膀蹲在垃圾桶后面。从巷子里经过的人看不见他,但垃圾桶的裂缝正对着他的脸,臭气熏得毒液捏住了他的鼻子。


    “我们说好今天要回家看电视。”


    “相信我,那没什么好看的。一会儿给你吃人。”


    “你骗我?”


    “我从没骗过你,前天晚上那也不算是我骗你,首先,是你自己没有抓住机会,其次,这次我会让你先吃人。”


    毒液发了下愣,慎重地问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嘿,我们说好的,我有权控制我自己,对吧。你别管我干什么,但总之——你今晚可以吃一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你又要吸那玩意了吗?”毒液起急地问,“你又要谋杀你自己了?”


    “有你,我死不了,就算没有你,我吸几次也不会死。”


    他们的话说到这儿,一个年轻的墨西哥人骑着脚踏车拐进了巷子。车胎压扁了几个纸壳包装,咯吱吱一阵响。他把脚踏车停在楼下,揣着手走上楼梯,钻进一扇破旧的小铁门。不一会儿,他提着一个口袋走了出来。艾迪站起身朝他走去。


    “艾迪,你不能这样。”


    “嘘,别说话……”艾迪把食指比在嘴前,右手插进口袋,摸出一把战术匕首,“这次你可以吃现成的了,我会帮你摆平他。”
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
    “别这么蛮横,兄弟,算我求你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
      毒液虽然没有在口头上准许他这么做,却已经从他的皮肤里钻了出来,开始包裹他的肢体。显然他们现在不可能分得清你我,就算是为了这具身体的安全着想,它也不可能不管他。但它这次绝非是为了吃人。它也不会帮助艾迪去杀死那个人,它最多只负责保护他不受伤。它明白,如果它在一会儿吃了那家伙,就算是默许了这场交易,那么交易还可能会继续下去。它不希望艾迪杀害他自己,事实上它还没弄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吸那可怕的玩意儿。可是在另一方面,它隐隐地好奇他的动机,以及那东西带给他的感受到底有多强烈。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不能共享的感受了。按照他立下的规矩,在不确定他到底得到了什么之前,它就没理由禁止他那么干。


    然而它很快就后悔了。




    十点。


    垃圾桶倒在地上,发霉的面条和饮料顺着地板缝往床底下流。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——音响,正在播放鲍勃·迪伦。艾迪穿着棉布睡裤,带着黑皮手套,赤脚把地板踩得咚咚直响。他正在跳舞,每迈出一步,身子就无力地摇晃一下,要靠毒液去扶住周围的东西才不会跌倒。一首歌曲播放完毕,他又回到桌子前企图再爽一次,毒液一把抓住床头,把他拉到了床上。他躺倒的同时,它关了音响和灯。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,但他眼前仍有闪烁的光斑和图形。他在假性幻视中看见了一群有趣的灵魂,它们扭动、碰撞,仿佛正在他的脑子里开party。


    “爱因斯坦……苏格拉底……伏尔泰……”艾迪用手指在空中戳点着,笑呵呵地叨唠起来,“黑暗中穹窿升起……我是尼古拉一世的宫殿……我里面住着暴君……”


    “闭嘴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噢!喔!天啊!快看,看那些恐龙,它们就在我手上爬。我是山丘,我是大地……我是整个白垩纪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够了,艾迪,睡一会儿,不然你的神经要受不了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吃了多少?”


    “半包。”


    艾迪翻了个身,立起右腿的膝盖,用手指在床单上画圈儿:“我是不是很大?”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到底多大呢?毒液,你可以把我当房子住,所以我猜你其实并不大,但你可以在一瞬间里下很多小虫子,再和它们融合起来,然后你就变得特别大。”


    “你真恶心。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跟我学的这么说吧。”他摇了摇头颅。似乎有液体在脑壳里晃荡。


    毒液抱怨起来:“我们本来能成为大人物的,现在你把我们的前途都毁了,你这样子就像是真正的loser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一直是loser,只有此刻不是。”艾迪在床上蠕动着身子,用双手抓住床单。他眯起眼睛,看到毒液从胸前钻出来,黑色的液体汇聚、凝固,变成一张狰狞的脸孔。它的脸就像半张面罩:蓝眼睛注视着他,但它没有露出牙齿和舌头。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,毒液看起来比平时帅多了。


    他皱了下眼睑,微笑着说:“跟你说吧,成为托尼斯塔克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,我不是他们那样的人,我想要快乐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想怎么快乐?”


    “我觉得上帝派你来是为了让我强大,但强大的我就要更多快乐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你吸了半包……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现在就很快乐。”他吸了口气,然后把气喷在毒液脸上。有些黑色的胶质物向他涌来,可能是毒液的手指、触须。它触到了他的下巴,又爬到他的脸上。他在恍惚中感到一丝异样,如果那是它的手,他们似乎是不该这样的。可是他没有反抗,他正处于巅峰状态。现在,一切都可以。就算毒液在他面前吞食一颗人头,他也不会反对。
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,问:“你有什么心愿吗?”


    “我希望你戒毒。”


    艾迪笑了:“你不是马上就能做到这件事吗?你为什么不那么干呢?”


    毒液的眼睛闪闪发光,眼泡里似乎有东西在活动。


    “你准许我这样,会修复我的,对吧?”艾迪吸了吸鼻子,接着说,“你希望我快乐,对吧?”


    “我不会一直准许你这样。”毒液的声音很低,语气有些沉闷。窗外又出现了电光,雨水拉远了高楼和他们的距离,风卷走树叶,屋子仿佛升到了半空中。可是艾迪听不到雨声,窗户就像一张播放着枯燥节目的屏幕。他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、毒液、和那些散发着难闻气味儿的垃圾。


    但他想,这个状态才是对的。他在云雾中,在快乐里,和毒液在一起。这是他们的位置,毒液是他的保镖,也是他的宝座。这让他有种唯我独尊的错觉。他们不需要去管外头的麻烦,军队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。这是邪恶的念头。即便在昏聩中,他也能显著意识到自己在变质。可是他太快乐了。有了这种药,他长久以来坚持的东西就全成了废纸。为了这感觉,叫他撕碎什么都可以。


    “我们做我们想做的……”他上下打量着毒液,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“不论那是什么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当坏人,”他说着,又觉得这话不是自己说的,“我去当政 客,我们统 治一切。你说怎么样?”


    毒液盯着他,慢慢蠕动着胶质的管。


    “可以,艾迪。”他说得很慢,口吻郑重其事。


    “……你毁灭他们后会带上我吗?”艾迪咬了咬嘴唇,问,“你会不会抛下我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我那么做,我就那么做……”毒液凑近他的脸,声音小了很多,像是在对他说悄悄话一样,“如果干坏事就让你快乐……我们就干。”


    “我杀人,你帮我。”


    “会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跳桥你会救我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”


    “我吸毒,你修我。”


    “会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呢?”


    “我有个心愿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心愿?”


    “我想当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这样就是奴隶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是奴隶。”


    “我迫使你干所有事,不给任何回报。我就是主人。你干所有事,事事如我所愿。你就是奴隶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你不能理解奴隶有什么不好,是吗?”


    “你我之间,我不能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你也理解不了我为什么吸毒。”


    毒液没有回答。艾迪的眼皮开始打架了。


    “换个心愿吧。我不会让你做那些事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想看着我的宝藏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看着?”


    毒液渐渐地消失了。匐回他身上,用黑色的身体覆盖了他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把我遮住?”


    “我在拥抱你。”




    第二天,艾迪是在下午起床的。他昨晚睡了十六个小时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那么久。他想,这有可能是因为他服药过量,另一种可能是毒液让他保持了一夜恒温。它缠住他后,他不光是眼睛、嘴巴,就连每个毛孔都闭合了,听不到一点声音,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……那时候,他才真的落入了云彩。


    也是在这个早上,他做出了决定:他要戒毒。不光是戒掉药物,还要戒掉毒液。它们带给他美妙感觉的同时,也让他陷入了责难。他已经意识到,可能别人不会,全美国的人都不会,但他是会吸死的那个。因为毒液能修复他,他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享乐,它修得越快,他吸的就越多,他们这种共生的形式会加速恶性循环。药物已经毁坏了他的心智,不然他昨晚不会问出那些问题。一旦他意志动摇,毒液就会和他一起变坏。他们应该保留各自的隐私,而不是像昨晚那样亲密无间。


    他丢掉了剩下的药物,但出于舍不得,还留了一点点。他把装药物的密封袋藏在衣柜的角落里,然后给老板打了个请假电话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十天后。汽车奔驰在高架上。


    在这条通往低地湖区的路上,建筑只是闪现的星火,农场的房子结成岛屿,被树林和草场所环绕。石子、干草从路边坡上跌下来,扑向路面,在车灯的光束里打着漩儿,敲得车盖啪啪直响。一些有声无形的东西在摩擦车窗,也许是风从黑暗里剥出的渣滓。


    艾迪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拿着一瓶高度酒。瓶底时不时与车门发生碰撞,酒把他的裤子打湿了一块儿。操作台下的金属缸中插着烟卷。他用了定速,每隔十几秒就松开方向盘,把烟拿起来抽上一口。这条路上的车辆不多,他也不怎么担心汽车撞上路栏,他知道毒液会帮他搞定方向盘的——如果它会开的话。而且他开的是单位的公用车,就是撞坏了也用不着心疼。如果不是老板亲自发话,他才懒得去富人的别墅区采访那个油头粉面的寡头。


    窗户正开着一条缝。他把烟灰掸在脚垫上。伏特加酒烧热了他的食管,醉意令他看不清挡风玻璃外的东西。夜幕和沥青马路在远处闭合了,他仿佛行驶在隧道里。


    “我来开吧,艾迪。”毒液缠住档杆,降低了车速。


    艾迪拿起烟抽了一口:“这很难,我不好受,”他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,“我总是感到眼花胸闷……我控制不了我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在求我吗?”毒液有些烦躁,“你是在威胁我。”


    艾迪一愣: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不能边抽烟边喝酒边开车,你会撞到石头。”


    “我在戒毒呢。”


    “但你一天喝半瓶伏特加,四百毫升。”


    “这勉强能让我打消吸毒的念头……勉强让我觉得有点爽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想怎么爽?你昨天晚上可还吸了四克,”它重复了一遍,“四克。”


    “那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希望我怎么说?告诉你我一会儿准备再来点?”


    “车上没有。”


    “那最好。”艾迪用酒瓶堵住自己的嘴。


    他们把一辆货运车和一辆皮卡甩在了后头,一阵刺耳的笛声传来,皮卡企图超车,毒液加大了油门。


    “我不喜欢你抽烟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我现在很难。”艾迪不断地冒着冷汗,毒液是有温度的,可他还是觉得冷。那种冷劲儿就像潮水,准在他没防备的时候漫过手脚,继而他的视野中就会冒出一大片白点儿,脑子一昏,他的内脏在索求快乐,每一分钟他都在经受考验,他感觉自己像在受刑一样难捱。


    “我有点受不了了……”艾迪打着哆嗦,揉了揉眼睛,“你干嘛不帮我戒掉它?别说你没这个能力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得自己戒掉,”毒液说,“你知道这个感觉难受,以后就不会那么做了。”


    “这有点过了……”艾迪抱住肩膀,咬着牙齿说,“你体会一下这个感觉就会知道我有多难受。”


    “我体会过。”


    车里安静了几秒钟。“我们来点儿,”艾迪说,“找个地方来点儿。”


    “你得忍着,不是我们,是你。”


    艾迪狠狠地咬住牙,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:“你是变态吗?”


    “忍着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它。”艾迪灌下一大口酒,把酒瓶丢出窗外,闭了一下眼睛:“我现在就要,你不同意就停车,我自己去搞。”


    “我会把你拉回车里,你做不到的。”


    “看我这样你很快乐吗?你在玩我。”


    “你现在没什么理智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我起码还有选择权,听着,我不在意把我自己吸死,我有选择死还是活着的权利,身体是我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但你是我的。”


    “去你妈的!”艾迪一脚踹向油门,汽车在颠簸了一下后,拐向贴着荧光条的路栏。毒液扭转方向盘,车轮又一次弹起五公分高,在灯光即将与路标线达到平行之前,艾迪突然打开车门,从车里跳了出去。


    他的脊背和胳膊在地面上擦过几米远,身子滚到路栏旁,肺部一阵疼痛,他蜷起了身子。他的肋条好像骨折了,也许是断面刺入了内脏,他此刻无法呼吸,更难以直起身子。但他还是撑着路栏爬了起来。翻过栏杆的时候,他的膝盖绊到横梁,身子朝前扑去,头朝下栽倒在路坡的砌块上。完了,他心说,这下可真废了。


    在跳下来以后,他恍然明白自己干了什么,事情的性质比预计严重。他有些懊恼,刚刚在车里和毒液争吵的人不是他,他是被魔鬼驾驭了。不是毒液那样与他共生的魔鬼,而是真正的魔鬼,路西法的手下。


    他浑浑噩噩地往前爬了几下,站起来又倒下,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地直起双腿。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,湿气扑面而来,他看见了湖。


    他捂着胸口跪在草丛里,咳嗽了几口。唾液是黑的,可能掺了血。他的胸腔中似乎卡着一把匕首,每咳嗽一声都会把伤口刺得更深。他咽了几口吐沫,问:“你干嘛呢?”


    “我正在修……你的肺烂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行了,毒液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会有事,但你得忍下,十几秒就好。”


    在疼痛的折磨下,艾迪瞌起双眼,身子倒在草丛里。深蓝浅蓝的界限时隐时现,他看见了草叶上的甲虫和至远的星辰。他张开嘴,小心翼翼地呼吸着,听觉一会儿清晰,一会儿模糊。失去意识前,远处的别墅里传来了歌声。


    “我是火焰,灼烧你的皮肤;我是清水,满足你的渴望……”


    


    再醒来的时候,他发觉自己离湖更近了。他躺在一块干松的土壤上,身上沾满了血和泥沙,左脚的鞋不见了。土壤的酸性不大,植被没有腥腐的气味儿。湖水像是夜空落到了地上,像一块虚空。涟漪绽放在他能够碰到的地方,打断了他的遐想。


    都过去了。他现在不难受了,而且呼吸比平时更加顺畅,嗅觉更灵敏。天快亮了,远处有片粉光正在侵占暗蓝的天幕。他没有起来,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。别墅在四百米以外的地方,人们刚刚睡下,周围没有声音会打搅他们,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毒液好好聊聊。


    “我死了吗?”
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


    “我是个垃圾寄主,对吧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也不一定。”


    “我现在还有肺吗?”


    “我重塑了它。”毒液从泥土深处钻回他的躯体,又从他的胸腹部钻出来,遮住他的一半视野。流体悬浮在半空中,不断增加,它扩充自身的过程就像作画,先显出来的只是几笔颜料,颜色愈厚重,他就越立体。每当头部变成一个球形,它的肩膀、手臂就有了完整的形状。它能够幻化出肌肉组织和手指,但它远不如上帝那么细致,这张脸的容貌太主观了。它按照自己意思设计出的神经、纤维一定很混乱,它丑,可它不会像神明为难人类那样为难它自己。它无比强大、长久,完好地保持了原始的一切性征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?”艾迪用手指按了一下毒液的爪子,发现它已经凝固了。


    “你像是植物,我是根。就和周围这些树一样。”


    毒液眯起眼睛:“但我们可以移动。”


    “是呀,”艾迪抿了抿嘴,像是在逗宠物似的,突然把嘴张成“O”形,然后把一小股气流吹到毒液的手里,笑着问它:“你帮我戒掉那玩意没?”


    “没呢。”


    “挺麻烦的吧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有东西落入水里,“噗通”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你的腿干嘛呢?”


    “我踢走了一块石头,它刚在你膝盖左边。”


    “很贴心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没跟我说谢谢。”毒液效仿着人类的姿态,用胳膊肘撑住一旁的泥土,“快向我道谢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跟我自己道谢。”


    “向我道谢。我不是你自己。”


    艾迪转头看了看毒液,皱起眉头,有些为难地说:“谢谢你。”


    毒液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你的牙齿和舌头呢?为什么你只有半张脸了?”


    “我觉得那些东西和此刻有些不配。”


    “你在我面前不需要遮遮掩掩。”


    “我需要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不是我,就和我不是你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很好,你学会跟我闹分家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不跟你分家,”毒液把手搭在艾迪的小臂上,它的手指几乎是“流”进了他的指缝,“我有自我。我有选择,和你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选择什么了?你想离开我吗?”


    “我选择没有帮你戒掉毒瘾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那我就再接再厉吧。”


    “不需要了,艾迪。”


    艾迪纳闷儿地皱起眉头:“你要抛弃我吗?你会去开新车吗?”


    “你总这么问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我担心自己是个loser。我被抛弃是有前科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但你也是水和火焰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帮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模拟了它。我在你身上发明了一个新成果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成果?”


    “很难……描述……”毒液把头颅凑到艾迪面前,牙齿一根根生了出来,“我想试试。”它的舌头在艾迪颈旁扭动着,像条巨大的蛇芯子,但它不是靠唇齿发出声音的,它可以一边说话,一边用嘴干别的。
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试试吗?”它问,“可能不完全一样……如果你有脑细胞死了我就无法复活它,新的脑细胞没记忆,所以也不能经常这样。”


    艾迪向它投去怀疑又警惕的目光:“你要对我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快乐会让你脑细胞死亡。”


    “我死了不少吧。”


    “不多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艾迪的下一句话还没说完,毒液已经钻回了他的体内。


    星河坠下夜空,像轻纱蒙住他的脸……瞳孔在一次收缩后猛地放大,他的角膜纹路开始散射,似要占据整个瞳仁。某种物质进入他的神经,他四肢不由自主地松懈了。


    “喔,我的天啊……”他担心自己会在这种感觉里窒息,赶紧张大嘴巴吸了口气。又一阵快感袭来,像是柔和的电流涌过全身,疏通了他的每一根血管。他感受到,自己的每一根植物神经都有了意识,万物都在体内生长,他的细胞像是菌类,不断地增加,逐渐漫散在土壤里,拥据了整个大地。


    他一口口地捯着气,抓紧一根干枯的树枝。因为太过亢奋,他开始出汗和流泪,毒液的舌头在他脸上滑动着,它在舔 舐他的胡茬。
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做到的……天啊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取代那东西,你说,是上帝给了你它,我取代上帝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喔……我升天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是你的上帝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,你是我的上帝。”
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死了……慢点,这太猛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比它更好。”


    “你简直……要杀死我。这是怎么做到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从它的作用里得到了灵感,但我比它更强,我能改变你的每个细胞。”


    艾迪一阵阵地眩晕,眼珠儿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动,当他终于能注视前方,便感到强烈的失重,他的身体似乎垂直下坠了数百米,而承接他的东西:土壤,或是云彩,轻柔如同浮絮。一种有力的东西在下面接着他,接触到它以后,他看见了水面上的光。


    毒液把他拖入水下,用黑色胶质缠住他。他不需要呼吸了,新的肺可以从水中分离氧气。毒液抱住他的脊背,把他的头按在肩窝里。


    “我是火焰,我是水,”它说话的语气像在发誓,“那东西什么都不是,我才是。”


    艾迪眼前的光、颜色如同透纳画中的暴风雪一般汹涌。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化成液体,灌入了他的感官。


    “我要删除你的记忆了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你可以杀了我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删除你的记忆,你会记得那东西给你的感觉,”它缠住艾迪的全身,把自己注入他的双眼,“你会忘了今晚,但是在未来,某一天……我们还会来到这里。你会知道,我永远是最好的。”


    巨浪扑向艾迪,极致的快乐淹没了他的意识。他的身体渐渐浮到了水面上。


    毒液走上湖岸,钻进车里。汽车调了个头,向来路驶去。




    一早。


    艾迪在床上醒来,揉了一把乱草似的头发,从冰箱里拿出一包巧克力球。然后他迷糊糊地走进厕所,洗漱过后才意识到自己没穿内裤。他愣了愣,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,他昨晚明明是穿着内裤睡觉的。


    他又把巧克力球放回了冰箱里。


    “毒液!”他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上面,面朝镜子说,“你半夜吃了什么?”


    黑色的丝缠住他的手指。


    “我吃了你。”毒液似乎在说完这话后打了个哈欠。


    “你去了哪条巷子?”


    “我在你血管里。”


    “我说过,你不能擅自开着我出去,不论是去干嘛。”
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


    艾迪转了转眼珠,心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说“好”了?为了加强对话的严肃感,他咳嗽一声,直起脊梁说:“我们约法三章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“不许吃人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“不许私自开着我出去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“半夜不许脱我衣服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艾迪又把巧克力从冰箱里拿了出来。毒液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包装。


    “你的胆子很大,”毒液边吃边说,“不过我喜欢这样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跟你的上帝约法三章了,艾迪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你是不是对上帝这个词有什么误解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是你昨天晚上说的,你说我是你的上帝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是,我也没说过。”


    “嗯,没问题。但我会再叫你那么说的。”




End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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